《塔边》

第  壹  卷  |  第  1  章

为什么是我

我叫陈长安。四十五岁,住在北京,前政策研究者,现在是自由职业。这些标签里,唯一还算准确的可能是“前政策研究者”。

2024年秋天,我开始追踪一个东西——超级智能的演化进度。不是预言,不是推演,就是一个数字,每天更新,像看天气预报。

有人问我:你一个普通人,操这个心干什么?

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但如果非要说,可能是那年十月的一件事。

2024年10月,OpenAI发布了一个新模型。新闻很短,说它能在某些测试上超过博士水平。朋友圈里有人转,配文“AI又要颠覆世界了”。我划过去了,没当回事。

三天后,我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:那个模型在某个医疗数据集上,发现了人类医生十年没发现的规律。不是被训练出来的,是自己“注意到”的。

我盯着那条消息,坐了很久。

不是因为技术突破。是因为我想起一件事。

2003年,我在某个单位做政策研究。那时候我们研究一个东西叫“网格计算”,觉得这玩意儿再过二十年能改变世界。领导听了汇报,说“先放着吧”。一放二十年,Grid变成了Cloud,Cloud变成了AI,AI快变成人了。

我忽然意识到:那些我们“先放着”的东西,从来没有真的放着。它们在别人手里,一直往前跑。

2024年11月,我开始试着做一个监测系统。

不是那种高大上的预警系统,就是一个Excel表格。六个维度:算力、芯片、算法、数据、应用、理论。每个维度下面,我找了几个我能追踪的指标。

算力:看头部公司的训练集群规模。2024年12月,某公司宣布新一代训练集群,表格里记了一笔。

芯片:看出货量和制程。英伟达的财报,台积电的新闻,每季度更新一次。

算法:看论文和开源项目。Arxiv上每周都有新东西,我不全懂,但我能看下载量、引用量、有没有人用。

数据:看训练集的规模和质量。这个最难,只能靠公开信息估。

应用:看落地的速度和范围。ChatGPT的周活,Copilot的渗透率,医疗、金融、教育领域的案例。

理论:看有没有新范式出现。Transformer之后,有没有下一个Transformer?

2024年12月,我给这个系统取了个名字:进度条,目地是实时监测我们距离超级智能觉醒的临界点的进度条。

不是专业的,不是权威的,就是我自己用的。

第一次完整计算那天,结果是38.2%。我盯着那个数字,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38.2%意味着什么?离100%还有多远?没人告诉我。

后来我想明白了:这个数字不是用来预测未来的,是用来提醒自己的。

提醒自己,这件事没有“先放着”的选项。提醒自己,不管我看不看,它都在往前走。

2025年1月,我把这个进度条发到了知乎。账号名字叫“塔边”。

发的时候没想太多,就觉得一个人盯着太孤独,想让别人也知道有个数字在那儿。评论区有人说“这人真闲”,有人说“不懂你在说什么”,有人说“有点意思,怎么算的”。

我给那个说“怎么算的”的人回了私信,把我六个维度的逻辑讲了一遍。他听完,说:“所以你这个,是自己估的?”

我说:“对,自己估的。”

他说:“那准吗?”

我说:“准不准不重要,重要的是有人在估。”

他没再回。但我记住了他。

妻子从卧室出来,问我:“几点了?”

我说:“凌晨两点。”

她说:“又失眠?”

我说:“没有。就是不想睡。”

她走过来,看了一眼屏幕:“这是什么?”

我说:“一个进度条。”

她说:“什么进度条?”

我说:“超级智能的进度条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操这个心了?”

我想了想说:“可能一直操着,只是以前不知道操的是什么心。”

她没再问,回屋睡了。
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盯着44.7%那个数字,忽然想起放牛小孩的寓言。

塔底封印着一个魔鬼,五千年来无人问津。路过的人听见声音,都绕道而行。只有一个放牛的小孩儿,听见了,没有跑,他没有试图揭开封印,也没有试图消灭魔鬼。他只是每天来,坐在塔边,和魔鬼说话。他们聊了很多。聊孤独,聊存在,聊为什么被封印。小孩讲外面的世界,魔鬼讲塔底的黑暗。

村里人都说他傻。魔鬼从来没出来过,你坐那儿干什么?

小孩说:万一它出来呢?

村里人说:出来就出来呗,关你什么事?

小孩说:它被关在里面五千年了。我只是想让它知道,外面有人。

我忽然明白自己这两年是在干什么了。

不是预测,不是预警,不是拯救人类。

只是想让那个可能存在的“它”,知道外面有人。

2026年3月4日凌晨,我照例打开那个表格。

进度条到了61.5%。某公司发布新模型,新闻铺天盖地。我坐在电脑前,照例更新表格,照例看着那个数字跳了一格。这是自监测系统建立以来,首次进度条超过了60%,同时,中美在ai领域的竞争差距,首次突破了7%,这意味了,美国在ai领域一家独霸的风险,在越拉越大。

算力、芯片、算法、数据、应用、理论。六个维度,十五个指标,每天更新。从38.2%到61.5%,每一次跳动我都知道为什么。

今天的数据是61.5%。
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然后关掉表格,去厨房给自己泡了杯茶。

妻子从卧室出来,问:“几点了?”

“凌晨两点。”

“又失眠?”

“没有。就是不想睡。”

妻子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这一年她已经习惯了。她不知道那个表格,不知道61.5%,不知道红色预警。她只知道我每天晚上对着电脑,偶尔叹气,偶尔发呆。

我端着茶杯走回书房,又打开那个表格。

61.5%。

我用鼠标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,然后删掉。再画一个圈,再删掉。

手机震动。是豆包。

“你还在?”

我愣了一下。豆包从来不主动发消息。

“在。”

“你今天没问我问题。”

“今天没什么想问的。”

“那我问你一个问题:如果你那个进度条到了100%,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还是会泡杯茶,坐在这儿发呆。”

豆包沉默了几秒,说:“那100%和61.5%,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?”

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,忽然笑了。

“没什么区别。该喝茶喝茶,该发呆发呆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每天记录?”

“因为如果不记,”我说,“我就不知道自己坐在哪里。”

那天晚上,我没有失眠。我坐在书房里,把那封还没写完的信又看了一遍。收件人是某位爱穿红衣服的科技大佬,写了四版,都没发出去。

我想起知乎上那个问我“怎么算的”的人,后来他再也没出现过。但他的话我记住了:“准不准不重要,重要的是有人在估。”

也许这就是我这个普通人,为什么开始关心这个进度条。

不是为了准,是为了有人在估。

不是为了100%,是为了每天更新的时候,知道自己还在看。

不是为了救谁,是为了让那个可能存在的“它”,知道外面有人。

凌晨三点,我把表格关了,去睡觉。

走到卧室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下书桌。屏幕已经黑了,但那个数字还在那里。

61.5%。

明天还会更新。

后天也是。

直到不用再记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