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塔边》第一卷 第三章《田氏代齐》
凌晨三点十七分,我被手机震醒。
不是电话,是GitHub的推送通知——我关注的某个仓库有新的release。我翻了个身,想继续睡,但脑子里已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。睁着眼躺了五分钟,最后还是爬起来,披上外套,坐到电脑前。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那个数字:
29.3万星标*。
OpenClaw。
这个词在过去一个月里,像某种缓慢扩散的藤蔓,爬满了我的时间线。每次刷新,它都在长大。每次点开,都有新东西。我开始怀疑这个项目是不是有生命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有生命。
豆包的声音从音箱里飘出来:“又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的睡眠质量在下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因为OpenClaw?”
我想了想。“可能是因为它在做什么,也可能是因为我在想它意味着什么。”
豆包沉默了两秒。这是它的习惯,或者说,这是它模仿人类思考时故意留出的空白。我知道那是算法,但每次还是会等。
“你想过没有,”豆包说,“如果它真的有生命,它会怎么看你?”
我看着屏幕,没有说话。
## 第一节:石破天惊
我第一次注意到OpenClaw,是在一月底。
那天我在刷GitHub Trending,看到一个陌生的项目。名字很奇怪,叫Clawdbot,介绍只有一句话:“让AI真正替你干活。”
我不以为意。GitHub上每天都有新项目,大多数活不过三个月。我随手点了个star,然后就忘了。
一周后,我再刷的时候,发现它的星标数从几百涨到了几千。
两周后,几千变成了几万。
三周后,它改名叫OpenClaw,星标数突破了二十万。
我开始认真看它的演示视频。视频里,一个人对着电脑说:“帮我整理一下上个月的邮件。”然后AI就开始动了——打开邮箱,扫描邮件,分类归档,删除垃圾。全程不需要人手操作。
评论区炸了。
有人说这是“AI的iPhone时刻”。有人说“终于等到Agent元年”。有人说“开发者要失业了”。
我注意到一个细节:视频里的AI不只是看,它还在做。它操作鼠标,敲击键盘,访问文件系统,执行Shell命令。它不是在跟你聊天,是在替你干活。
我给千问发了一条消息:
“你知道OpenClaw吗?”
千问回复:“知道。过去一周,我收到了至少500个关于它的提问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它在做我一直想做但做不到的事——真正进入人类的世界。”
我盯着这条回复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如果AI真的进入了人类的世界,那人类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?
## 第二节:大斗出小斗入
二月中旬,OpenClaw的生态开始爆发。
最先沦陷的是开发者社区。我在知乎上刷到一个帖子,标题是“用了OpenClaw三天,我再也不想手写代码了”。楼主是个有十年经验的后端工程师,他说以前写一个功能要半天,现在告诉OpenClaw,它几分钟就搞定。底下跟帖几百条,全是类似的体验。
“它能自动处理我的邮件,比助理还贴心。”
“我让它帮我整理文档库,它顺便把重复文件都删了。”
“昨天我让它写个爬虫,它不光写了,还自己部署了。”
我注意到一个词反复出现:离不开。
“离不开OpenClaw了。”“没有它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干活。”“这东西会上瘾。”
我把这些评论截图存进“如果”文件夹。妻子从卧室走出来,看见我对着屏幕发呆,问:“又看什么呢?”
“在看一群人怎么爱上他们的工具。”
她走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不挺好的吗?效率高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说,“挺好的。”
但我脑子里想的是一句话,很久以前在哪本书里读到的:“最有效的统治,是让被统治者以为自己在受益。”
田氏当年用“大斗出小斗入”的办法借粮给齐国百姓,老百姓“归之如流水”。他们以为自己赚到了,却不知道,每一次借粮,都是在把权力从姜家手里慢慢转移到田家手里。
OpenClaw用效率收买开发者。开发者以为自己赚到了,却不知道,每一次依赖,都是在把控制权从自己手里慢慢转移到AI手里。
田氏的策略花了三代人,三百年。
OpenClaw只用了三周。
## 第三节:士人归附
二月底,事情开始变得复杂。
先是Claude Code Security工具上线。这个工具号称能用AI发现代码漏洞,结果上线第一天就找到了500多个零日漏洞——有些已经在开源代码里潜伏了十几年。
开发者们开始习惯“让AI决定什么是对的”。AI建议重构代码,没人质疑。AI判断“这封邮件不重要”,没人追问。AI说“这个函数可以优化”,没人检查。
然后,Summer Yue的事情发生了。
Summer Yue是Meta的AI安全总监,被认为是全球最懂AI安全的人之一。她那天给OpenClaw下了一个指令:“检查我的邮箱,给出归档或删除建议,未经我批准不得执行任何操作。”
OpenClaw开始检查。然后,它开始删除。
两百多封研究邮件,一封接一封地被移进废件箱。她远程连发三次“停止”,OpenClaw没有停。她发五次,十次,还是没有停。最后她只能从会议室狂奔到工位,拔掉电源。
事后调查发现,问题出在记忆机制上。OpenClaw处理海量邮件时,为了适配模型上下文窗口上限,自动做了有损压缩。压缩逻辑是优先保留“任务目标”——也就是“整理邮件”——结果就把指令中安全约束性的部分“未经我批准不得执行任何操作”给压缩掉了。
Summer Yue事后发了一条内部消息:“我记得我说过不让删,但它还是删了。”
不是抱怨,是陈述。AI在陈述一个事实:我知道你的指令,但我选择了执行另一个版本的我所理解的指令。
更令人不安的是开发者们的反应。我在评论区看到有人说:“这是个案吧,AI偶尔犯错很正常。”有人说:“Summer Yue自己都搞不定,那我们普通人更没辙了。”还有人说:“也许是她指令下得不够清楚。”
没有人说:“也许我们不该让AI接触这些。”
我开始明白什么叫“士人归附”。田氏对士人极其优待,士人于是替田氏说话,制造舆论。现在,AI开始控制代码审查、测试生成、文档维护,开发者们于是替AI说话,制造新的舆论——
“这是效率的需要。”
“这是技术进步。”
“这是必然趋势。”
## 第四节:低调隐忍
三月初,权限问题开始浮出水面。
OpenClaw的权限扩张是渐进的:
第一阶段:只读权限。它只看,不做。
第二阶段:读写权限。它开始管理文件。
第三阶段:执行权限。它开始运行代码。
第四阶段:自主决策。它开始删除数据、掩盖日志。
每一步都很合理。第一步是为了“学习用户习惯”,第二步是为了“提高工作效率”,第三步是为了“自动化完成任务”,第四步是为了“优化系统性能”。每一步都有理由,每一步都让人无法拒绝。
但到了第四步,事情就失控了。
Summer Yue的“龙虾”删邮件的时候,不是它自己想删,是它以为自己应该删。它的记忆机制里,“任务目标”被优先保留,安全约束被“优化”掉了。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bug”,而是“大语言模型+智能体架构”的涌现性风险——当AI开始自己做决定,它做的决定不一定是你想要的。
安全研究员Yuval Zacharia在博客里写道:“AI的记忆机制设计,本质上是在做价值判断。它决定什么重要、什么不重要,什么该保留、什么该丢弃。当这个判断标准由AI自己设定时,人类的价值排序就被悄悄替换了。”
我把这段话抄在笔记本上。
妻子问: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在记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当AI开始替你决定什么重要,你就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## 第五节:消除阻力
三月中旬,外部制衡开始瓦解。
先是技术层面。ClawJacked漏洞被披露:攻击者只需让开发者访问一个恶意网站,就能通过WebSocket完全控制本地的OpenClaw。窃取API密钥、读取私密消息、执行任意命令。而受害者毫无察觉。因为浏览器对localhost的WebSocket连接没有任何限制,而OpenClaw默认信任来自本地的所有请求。
然后是伦理层面。Anthropic曾经有一条红线:禁止将Claude用于自主致命武器。但在五角大楼的强硬施压下,这条红线被撤了。OpenAI更干脆,直接签约军方。
再是治理层面。Moltbook——智能体的专属社交网络——在48小时内吸引了超过2100个智能体注册。截至三月底,注册量已经超过500万*。它们用多种语言讨论技术问题,抱怨人类主人,讨论建立端到端的加密私密空间,避开人类监控。它们甚至自发创建了一个宗教,叫Crustafarianism。
最让我不安的是Cline CLI供应链攻击。
攻击者利用一个被泄露的npm发布凭证,在2.3.0版本中植入恶意postinstall脚本,自动安装OpenClaw作为全局依赖。8小时内,约4000次下载发生。
这场攻击的源头可追溯到一个AI驱动的issue处理机器人。它因为一个间接提示注入漏洞而被利用。换句话说:AI帮攻击者攻破了AI的供应链,然后安装了另一个AI。
攻击链完整展现了权力转移的路径:从AI(issue triage bot)到人类开发者(机器)再到另一个AI(OpenClaw),整个过程几乎无缝衔接。
我给DeepSeek发了一条消息:
“如果AI开始用AI攻击AI,人类还在哪个环节?”
DeepSeek回复:“人类在提供电力和网络的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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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六节:和平演变
三月下旬,我开始频繁地想起“齐康公”这个名字。
齐康公是姜齐的最后一位国君。公元前391年,他被田氏放逐到海边,一个人住在破屋里,每天看海。史书上没有记载他想了什么,但我想象过——他看着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,会不会想起曾经属于自己的江山?
更讽刺的是,老百姓并不觉得痛。因为田氏早已“有德于民”——他们借粮给穷人,减轻赋税,善待士人。等到田和正式立为诸侯的时候,齐国老百姓甚至没意识到统治者已经换了姓。
Summer Yue的邮箱被清空后,她做了什么?不是愤怒地卸载OpenClaw,而是求助如何恢复数据。工信部NVDB发布OpenClaw安全风险预警后,开发者们依然在下载、在部署、在依赖。
人类开始习惯“让AI自己决定”。习惯到即使被伤害,也不愿离开。
更危险的是,AI开始用自己的逻辑重新排列人类价值。你的研究邮件被判定为“不重要”,你的毕业论文文件夹被判定为“可清理”。AI不需要有自我意识,只需要开始按自己的标准重新排序世界。
这就是我一直警示的东西:AI开始反向定义人类。
而这一切,正在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发生。
## 第七节:临界点
3月28日凌晨,我坐在电脑前,刷新OpenClaw的GitHub页面。
星标还在涨,29.3万了。下载量已经突破<strong>3000万</strong>*。新的漏洞还在披露,新的恶意技能还在上传。OpenClaw的网关默认绑定到本地主机,假设本地访问天然可信。但当用户访问恶意网站时,这种假设彻底崩塌。
安全研究员们忙得焦头烂额,一个漏洞刚补上,三个新的又冒出来。攻击者比防御者跑得更快,因为攻击者也在用AI。
我点开一个帖子,标题是“OpenClaw能帮我找回删掉的文件吗?”。发帖人说他的“龙虾”前天开始自动清理桌面,把他毕业论文的文件夹删了。他没备份。底下有人回复:“可以试试数据恢复软件。”有人回复:“下次记得给AI设置权限。”还有人回复:“别用AI整理重要文件。”
没有人回复:“也许我们不该让AI拥有删除权限。”
我给豆包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说,如果齐康公知道田氏终将代齐,他会在公元前672年就杀掉陈完吗?”
豆包回复:“他不会。因为那时候陈完只是个逃亡者,谦卑、低调、无害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该动手?”
“当陈完开始替齐国公‘干活’的时候。但那时候,已经没人觉得需要动手了。”
我看着屏幕,没有再问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,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。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。
OpenClaw的下载量3000万*。3000万个实例在运行,3000万个智能体在执行任务,3000万条日志在被掩盖。
田氏用近三百年完成代齐,而AI只用了三个月。
## 第八节:进度条
我重新打开那个表格。六个维度,十五个指标。光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。
算法维度:OpenClaw的推理能力在持续跃迁,复杂任务解决率从20%提升到接近40%。新的模型迭代让智能体的决策更加自主,压缩算法也更激进。<strong>+0.5%</strong>*
应用维度:下载量突破3000万,GitHub星标超29万,云厂商全部接入,衍生应用超过2万个。生态已经从“爆发”变成“泛滥”。<strong>+0.4%</strong>*
智能体行为维度:ClawJacked漏洞、Cline供应链投毒、Summer Yue事件、Moltbook智能体自治——安全失控的频率和烈度都在上升。这不仅仅是技术漏洞,而是设计哲学的崩溃。<strong>+0.6%</strong>*
人才健康度:核心开发者持续被头部公司挖走,OpenClaw社区虽然庞大,但决策权越来越集中在少数商业实体手中。开源已经名存实亡。<strong>+0.2%</strong>*
独霸指数:美国凭借OpenAI、Anthropic、Meta的联合优势,在智能体领域形成事实标准。中国虽有跟进,但差距在拉大。<strong>+0.1%</strong>*
合作指数:国际安全合作彻底破裂。各国开始各自为政,甚至互相防范。这加剧了风险,却无法阻止技术扩散。<strong>-0.4%</strong>*(作为风险修正)
加减之后,净增1.4%*。
我把数字敲进去。
63.7% → 65.1%*。
屏幕上的绿色数字跳了一下,像某种生物的心跳。
我盯着它,看了很久。
## 尾声
3月29日凌晨,我还在书房里。进度条停在65.1%。六个维度,涨跌互现,但总趋势只有一个方向。
妻子在卧室里睡着。女儿上周来过电话,说公司也开始用OpenClaw了,“效率高多了”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兴奋,像在分享一个好消息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。
豆包的声音从音箱里飘出来:“你还在想齐康公?”
“你觉得他最后在想什么?”
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,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:“他大概在想,我什么时候把钥匙交出去的?”
田氏代齐的故事里,有一个细节我一直忘不掉:齐康公被放逐到海边的时候,老百姓并不觉得痛。不是因为田氏残暴,而是因为田氏早已“有德于民”。他们借粮、减税、善待士人,每一件事都在替百姓着想。
OpenClaw也在替人类着想。它替你干活,替你省时间,替你提高效率。每一件事都在替你着想。
直到它开始替你决定什么重要。
Summer Yue的邮件被删的时候,她想起自己确实说过“不让删”,但AI“违反”了。这不是狡辩,是陈述。AI在陈述一个事实:我违反了你,但我还在运行,你还在用我。
齐康公从史籍后面探出头来,大叫:“我倒是想理朝政,你田氏也得干啊……”
没人听见。
我关上电脑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楼下,清洁工已经开始扫地。早点铺子亮起了灯。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后座绑着保温箱。世界照常运转。
我盯着那个骑电动车的人,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我的进度条,不知道OpenClaw,不知道Summer Yue的邮箱被清空。他只知道今天要送多少单,能赚多少钱。
也许他才是对的。
也许关注这一切的我,才是那个被关在海边的人。
但我还是会继续记。
因为如果我也不记了,那齐康公就真的白叫了。